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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务交流] “医闹”治理:法律的温度、力度与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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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1 17:07: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侯国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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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10日,四川省人民医院发生一起暴力伤医案件。贺某作为患者家属殴打医生,造成受害医生左侧鼻骨骨折、局部塌陷。事后,公安机关依法对贺某作出行政拘留并处罚款的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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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8日,我国卫生健康领域第一部基础性、综合性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正式通过,该法为保护医疗卫生人员的合法权益提供了法律依据。然而,暴力伤医案件仍接二连三的发生,北京医生被杀案尚未平息,成都又有人出手伤医成“医闹”。这种伤害不仅寒了医生的心,更可能让民众丧失了对法治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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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S! {7 I" B“医者仁心”需要被呵护,医务人员也需要温暖。医生的价值,不应只在受到伤害时才被重视。本期,我们以“医闹”治理为内容,以法律的温度、力度与限度为视角,与您一同探讨暴力伤医背后的法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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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侯国跃,西南政法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重庆坤源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照片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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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北京民航总医院副主任医师杨文女士在工作岗位上惨遭不测,引发社会各界普遍关注。斯人已去,痛定思痛,杨文医生被害并非孤例。据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下属公众号「RUC 新闻坊」统计,在2009至2018年的十年间,中国大陆媒体共报道过295起伤医事件,涉及受伤医护人员362名;自2001 年以来,至少有50位医务工作者因为暴力伤医事件而丧失生命!此次悲剧发生后,不平者、愤怒者、疑惑者、责问者,各自发声。同时,还有人对社会机制和法律规则提出了质疑和批判,认为这是社会的不幸,是法治的悲哀。笔者作为法律人,尤其是比较关注医疗行业的法律人,拟在此陈述法律的温度和力度,也揭示法律的限度,以尝试回应各方关切。( W$ W" ~( W: \  e/ V* s

' f3 k( I" Q. @* j% w+ d首先,立法有温度。我国现行立法已从各方面关注医务人员的权利保障。在我国的法律体系之中,涉及“医闹”的规范层次大致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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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关于保障医务人员权益的价值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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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8日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了我国卫生健康领域内的第一部基础性、综合性法律——《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该法第57条明确规定:“全社会应当关心、尊重医疗卫生人员,维护良好安全的医疗卫生服务秩序,共同构建和谐医患关系。医疗卫生人员的人身安全、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其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国家采取措施,保障医疗卫生人员执业环境。”此前,《侵权责任法》第64条、《执业医师法》第21条、《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29条等法律规范也表达过类似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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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对“医闹”行为的明令禁止& Q. P6 K! J0 R+ r

% q) {: m& O7 g; U7 G. N" u前述《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第57条第三款规定:“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威胁、危害医疗卫生人员人身安全,侵犯医疗卫生人员人格尊严。”《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29条、《关于维护医疗机构秩序的通告》(原卫生部与公安部于2012年联合发布)第1条等也设有类似规定。/ \" v6 H0 w# `, I7 Z9 _

) ?; S* T  L/ [1 C* p5 c三、是对“医闹”行为法律责任的明确规定" A& ~$ s8 H7 j, r: A/ G/ x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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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第105-106条明确:“违反本法规定,扰乱医疗卫生机构执业场所秩序,威胁、危害医疗卫生人员人身安全,侵犯医疗卫生人员人格尊严,……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违反本法规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造成人身、财产损害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精神卫生法》第80条、《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59条、《乡村医生从业管理条例》第47条、《护士条例》第33条等也清晰地表达了相似的立场。在法律责任的具体承担上,《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侵权赔偿责任、《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的罚款、拘留等处罚措施,以及《刑法》规定的非法拘禁罪、绑架罪、侮辱罪、诽谤罪、敲诈勒索罪、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寻衅滋事罪、故意杀人罪、过失致人死亡罪、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重伤罪、故意毁坏财物罪等都可能在个案中适用于“医闹”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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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执法有力度。医疗机构是履行救死扶伤责任、保障人民生命健康的重要场所,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以任何理由、手段扰乱医疗机构的正常诊疗秩序,危害医务人员人身安全,损坏医疗机构财产。但“徒法不足以自行”,为此,国家卫生计生委和公安部于2013年联合制定《关于加强医院安全防范系统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指出,公安机关要与医院建立联系机制,及时会同医院有关部门梳理排查可能影响医院安全的案事件苗头,指导医院落实预警防范措施。对发生的各类案事件,要迅速出警,依法予以查处。前述两部门于2001年联合发布的《关于加强医疗机构治安管理维护正常诊疗秩序的通知》第2条则规定,各级公安机关对医疗机构内发生的各种刑事、治安案件,要及时出警,依法查处;对发生在医疗机构内影响恶劣,人民群众反映强烈的案件,要快侦、快办;构成犯罪的案件,在侦察终结后,要及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4 O% i' n, a0 P; i" ]0 Y  A8 j% R

) v; [+ ?! k# t% `# h/ R7 N就杨文医生被害事件而言,笔者注意到,事发当时,经北京市公安局110报警服务台接警、协调,朝阳区公安分局民警迅速赶到现场,将犯罪嫌疑人孙某某当场控制,随后对其依法进行刑事拘留。三天后,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经依法审查,对犯罪嫌疑人孙某某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依笔者之见,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的执法过程已充分体现法律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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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我国国台湾地区发生过一起“医患纠纷”:一位老人因肺炎住院,其女王某某致电医院护士询问父亲病情,当职护士因保护病人隐私需要,拒绝透露。两人在电话里发生争吵,盛怒之下的王某某赶到医院,掌掴护士两个耳光。此事引发公众声讨,王某某向护士下跪、道歉,但仍被判刑五个月,罚金 30 万台币。后王某某取得护士谅解,护士撤告,王某某因此免除牢狱之灾。此举进一步引发民众不满,当地火速通过法律修改,规定对医护人员施暴不可撤诉,最重可处5年徒刑。可见,“医闹”事件有可能反过来体现、强化或修正法律的力度。1 z% W6 o' m3 u

, Y( K# ?- z$ X, G/ l* {. C为便于执法过程中“医闹”行为的认定及处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国家卫计委于2014年曾联合发布《关于依法惩处涉医违法犯罪维护正常医疗秩序的意见》,明确了常见 “医闹”行为及其应当受到的治安处罚和刑事制裁。《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29条则要求公安机关,对于医疗纠纷中发生的涉嫌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或者犯罪行为,应当及时采取措施,依法处置,维护医疗秩序。《关于对严重危害正常医疗秩序的失信行为责任人实施联合惩戒合作备忘录》则明确,实施或参与涉医违法犯罪活动,被公安机关处以行政拘留以上处罚,或被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的严重危害正常医疗秩序的自然人,将对其进行跨部门联合惩戒措施,包括限制补贴性资金支持和享受优惠性政策,限制担任国有企业法定代表人、董事、高级管理人员,限制招录为公务员或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等十六项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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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U  \; Y( [; ]% L基于法律的温度与力度,为众人抱薪者,绝不会白白冻毙于风雪;基于法律的温度与力度,行伤天害理者,绝不会永远逍遥于法外。: m3 U  o! ^: n( j! Z+ n7 g  H: y* H

& i: L4 e: F% Z: B0 w1 `4 H7 [; {4 y第三,法律是有限度的。诚然,法律会通过剥夺加害人的自由、甚至生命,或者判令加害人承担赔偿责任,从而为受害人及其亲属提供精神抚慰、损失填补。但是,法律在事后提供的救济并不能从根本上还原受害人的生命、健康,甚至无法真正抚慰受害人或其亲属的精神苦痛。因而,近些年来学界着力于研究法律的预防功能,以及“预防式法律教育”与“治疗式法律教育”的并行和衔接。根据法律功能理论,法律对于违法犯罪行为具有威慑作用、预防价值。然而,前述功能得以发挥的前提,在于社会各界对法律有信仰、有敬畏、有遵循!相反,如果已经颁行的法律未能得到基本的信仰、敬畏、遵循,那么这些法律永远只是纸面上的文字符号,而无法成为现实中的行为边界。从这个意义上讲,法律只是调整、规范、引导、控制社会的多种力量之一种,而不是全部。我们还需要体制变革以及道德规范、科普推广、通识教育等各方面的力量,协同实现医患的互谅、人人的互助、社会的和谐。譬如,医患矛盾积重难返在很大程度上跟医保经费相对紧张、医疗资源总体短缺且不均衡密切有关,然而,这些问题并不是仅仅通过颁行一两部法律就可提供答案。再如,辩证观念、医学伦理和医疗技术应该启示民众:尊重医生的生命就是守护患者的生命,对医务人员的伤害必将最终损及患方整体;获得治疗是患者的基本人权,但治愈病患并非医方的责任;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而非人为不幸,夺走生命的通常是疾病本身而非医疗行为;救死扶伤是医院的宗旨,但起死回生往往只是美好愿望。所谓医者仁心,不过是“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罢了。再如,悲剧发生后,政府主管部门应协助医院建立心理疏散小组,对受害医生的同事、亲属等进行心理开解,避免造成二次伤害。凡此种种,均非单靠法律就可如愿。或许,对于社会之协调运转,没有法律万万不能,但法律也并非诸事万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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